2022年4月11日,荆州市石首市G安局刑侦大队,办案人员打开了周雨林家的保险柜。里面没有赃款,没有来路不明的现金,只有两枚立功勋章——一枚来自公安部,一枚来自湖北省公安厅。
四年多过去,这位破过部督毒品案、被公安部记一等功、获评过沙市区“最美政法人”的派出所副所长,因诈骗罪、诬告陷害罪、行贿罪、帮助犯罪嫌疑人逃避处罚罪数罪并罚,正在荆州监狱服刑,刑期五年八个月。而他当年曾向上级纪检监察机关如实反映过问题的荆州市J委监委三室原主任李某,已于5月19日被湖北省J委监委留置、立案审查。
一边是服刑的一等功臣,一边是已被审查调查的原办案人员。这道反差摆在这里,至今没有一份公开的书面说法。
让周雨林身陷囹圄的,是一笔100万元的往来。
家属陈述,2021年,案外人蔡某因弟弟张某被纪检监察机关调查,托人疏通,拿出100万元作为“打点费用”。这笔钱由蔡某的前妻交给周雨林的前妻李某,李某当天又全额转给了舒某——一位同案被告。父亲周本胜反复强调,儿子是因李某身体不好、不能开车才陪同李某等人前往,既没有参与商谈,也没有经手,更没有分文所得。
但在法院的定性里,这笔钱是诈骗款。2023年,石首市人民法院作出判决;2024年1月22日,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八个月,并处罚金十三万元。
一笔请托款,怎么就成了诈骗款?一个分文未取的人,怎么就站到了被告席的中央?
周雨林一方的申诉材料,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办案环节。
家属称,在石首市茉莉花开酒店监视居住期间,J委专案组主审人伍某当众手指周林雨的鼻子放话:“你知不知道你反映过的案件是谁和李某一起办的?是我和他办的那桩案件。你敢反映我们,我们就搞死你们!”
伍某是什么人?周雨林和舒某此前曾向上级如实反映过伍某、李某履职过程中的问题。按照法律规定,与案件存在直接利害关系的办案人员应当回避,但家属称,伍某全程主导了立案、审讯和主审。
周本胜说,在连续高压审讯下,儿子身心崩溃,在监视居住点用窗户玻璃在身上连划九处创口,被送往石首市人民医院抢救。这些过程,家属称酒店监控和医院抢救记录均有存档。
一个本该回避的人,是否真的坐在了审讯席上?一段据称完整保存的监控录像,又该由谁来调取?
家属对一审、二审的程序同样提出质疑。
他们说,石首法院一审时,法庭规定每名被告仅限两名亲属旁听、全案仅六名家属入座,但李某等人却出现在二楼旁听席。判后答疑时,周本胜专程赶到石首法院,当着一审审判长聂某的面,把诈骗罪的三大构成要件一条一条摆出来问:非法占有目的,周雨林有吗?虚构事实、隐瞒真相,他做了吗?被害人到底遭受了什么损失?三条,他犯了哪一条?你拿哪一条法律依据定他的罪?聂某一句也答不上来,最后只撂下一句:案件已经上交荆州中院刑二庭,由宋庭长负责。
二审采取了书面审理——不开庭、不质证、不调查。荆州中院刑二庭庭长宋某判后主动致电周本胜,称“周雨林认罪认罚,二审给他减刑一年两个月”。周本胜当场反问:没有任何客观证据,仅凭一句在高压下作出的认罪认罚,就能定一个人的罪?
家属质疑:先控制人后补充证据,高压下取得的口供,再用书面审理固定成判决——这样的二审程序,能服人吗?
真正让家属看到翻案希望的,是经办人员身上发生的变化。
李某,这位原荆州市J委监委三室主任、副县级干部,已被湖北省J委监委立案查处、留置审查。
周雨林说:他当年向上级反映的九条问题——李某拥有十一套住房、在原荆州市反贪局办案期间报销三百余万元、干预公安机关干部任命——据家属称,荆州市J委监察室一位杨姓主任2023年12月在公安县看守所提审周雨林时,已逐条予以核实;而当年与周雨林同押在25号监室的原荆州区分局局长王某,也能印证干预任命一事。
家属据此反问:如果当年反映的问题最终被查、被追,那么反过来把反映人扣上“诬告陷害”的罪名,这个罪名还能站得住吗?
周雨林在申诉状里写得更直接:他被宣布停职之后,警综平台、警务通、警号都已被沙市分局政治处注销,他多次向分局禁毒副局长郭某申请参与一起特大毒品案件的办理,都因“被市J委停职”未获批准——一个没有任何执法权限的人,怎么可能构成“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罪”?
功勋章还在,家已经散了。
周本胜说,2022年4月11日那天,年迈的老母亲亲眼看见一直优秀的孙子戴着手铐被带走,当场急火攻心、一病不起。弥留之际,老人唯一的心愿是见孙子最后一面。家属多次递交病危通知、苦苦求情,办案人员始终没有准许。老人最终含恨离世。
如今,老伴精神失常,年幼的孙女无人照料,年过七旬的周本胜靠捡拾废品维持全家生计。他说儿子名下无房、无车、无存款。保险柜里那两枚勋章,成了这个家仅剩的、能证明周雨林曾经是谁的东西。
2026年6月13日,周本胜向最高人民检察院巡视组递交了申诉材料。巡视组批示荆州方面“严格依法审查”。三个多月过去,这位七旬老人没有收到任何一份加盖公章的书面答复。
他又接连写了信——一封给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严院长,一封给荆州市人民检察院李检察长,一封给最高人民法院巡视组。
我们也想替他问几句:当年那间酒店的监控,到底调没调取?石首市人民医院那九处创口的抢救记录,到底存不存在?原办案人员已被审查调查,而当事人的再审申请,还要等多久?
这道题,该由当年的主审人员和相关单位当面答一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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